《旷世烟火》前传 第44章 湍急的水流卷走了穿背带裤的阿空

　　初夏的霞枫村并不炎热，因为这个美丽的古村自古以来有明确的“乡规民约”，其中有一条就是不得随便伐树，因此，千年传承，古木苍虬、新树葱郁，人们在村中行走，转角就能遇到亭亭如盖的千年古树，它们守望着历史，守望着这里乡民的世代烟火，赠与阴凉、赠与庇佑。

　　今天在树荫下，按理说也不是很热，但是原楠枫高级小学教务主任关中瑜先生却脚步匆匆，走得满头大汗。此刻，他已经不再是小学堂的教务主任，而是新任的“楠枫中心小学”的关校长。今天，他匆匆而行，是因为新立“楠枫中心小学”成为嘉宁县西北片区的中心学校，它担负着西北片区当时六个乡的教学和指导其他小学的工作任务。关校长今天要召集这些教学点负责人的第一次暑假会议，为新学年的开学做各种准备工作，比如扩建原有的小学堂。

　　从去年开始，关中瑜觉得实在太忙了，组建中心学校是一件大事，但是，全县另一件大事正在霞枫做试点：去年开春，霞枫村试办初级农业合作社。这件事，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妇女主任关雪桐觉得自己忙了这头搞不定那一头，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着实吃不消。许多事情，比如上头的政策内容等，除了张连福、石小筑等人帮忙之外，还要来请教关中瑜。

　　在关雪桐的主持下，霞枫村选举了张连福为第一届生产队队长。但是，许多村民对这个新任的张队长并不服气，因为他经常连村民入队的生产资料都搞不清楚。霞枫村徐家是大姓，很多人家兄弟多，耕牛、犁、篾垫、稻桶、鼓风机等等生产资料都是兄弟叔伯共用的，原来附属于土地的私有生产设施比如小水利，按规定通过土地报酬形式能得到补偿，但是一家如果兄弟多，张队长老是思想工作做得不到位，经常为补偿哪个兄弟多哪个兄弟少而闹纠纷。又比如原来私有的土地折股入股生产队，原来一家几兄弟共同耕种的土地，收入均分，大家都觉得是一家人自己的事情，但是折股入队后，土地的好坏、耕作的难易、位置的远近都会影响土地的亩产，原来是一家兄弟的，自己解决产品的分配问题，如今就会为折合成标准亩数来计股的股数闹得不可开交。还有交给合作社开垦的社员私有荒地，徐家说这荒地是他们家开垦的，李家说这荒地是他们家祖上的……张队长整天被这些事情弄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楠枫江家境殷实一点的人家，有舴艋舟、有竹筏，他们的这些大型农业运输交通工具也要交到社里统一公用，贫富之间农户的心里就各怀心思。霞枫村的村民根本不相信张连福那个脑袋能解决好这些事情。弹棉郎笑他：“张连福，你那脑袋长得像李逵似的，李逵三板斧还能劈得准，你的板斧不知道劈飞到哪里去喽！”他们也不看好关主任一个妇女同志能懂这些农家粗事。虽然，上头的政策文件找关先生，都能得到很好的解读，但农业生产的事儿，农户们还真的担心这些拿笔的搞不明白。这时候，他们更希望一个既能识字又能懂农事的镇得住的人出来。这些事情，有一个人都看在心里，只是他一直还没有开口，那个人，就是关家老大关中翰。

　　新学年开学的日子又近了，关中瑜把生产队的事情搁置了一下，他大步走在田野间，在经过三官宫的路上，不想，他遭遇了徐逸锦家的一件大事！

　　“娒舅！娒舅！”“救命！救命！”“快救救我的娒舅！”一阵凄厉而又稚嫩的哭喊声传入了关中瑜的耳膜，他吃了一惊，以最快的速度往孩童惊恐的呼告声飞奔而去！

　　只见徐逸锦的小女儿木念初呆若木鸡地站在一旁，而儿子木醒初一边在那小石桥上跑，一边哭喊尖叫。见有大人来了，小手指着石桥下小水涧10米远的楠枫江上，哭着：“那那那那，我娒舅，快救救我娒舅！”

　　关中瑜不假思索，如离弦之箭冲下石桥，纵身跃入了楠枫江！夏天的楠枫江正是旺水期，加上前天刚下了一场大雷雨，水流很湍急。关中瑜奋力向前游，但是那个徐若空小小的身子被水流冲得也很快。万幸的是，那天他刚好穿着一条姆妈亲手缝的背带裤，那背带又刚好被从滩林上一棵硕大的溪萝树伸向水面的一条老枝干勾住了！关中瑜奋力向前，抓住了他，将他从水中拎了上来！

　　可是，拎上岸的阿空已经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几乎没有呼吸了。关中瑜抱着孩子，狂奔在田野间，此刻，他急需一头老黄牛。正所谓是天不绝人，刚好长人伯牵着一头老黄牛从田间往远处走，关中瑜大声叫：“长人伯长人伯！快停停！”那声音经变了样，长人伯一听，牵着牛就赶了过来。见到这个情形，心中已经明白了7分，将阿空往老黄牛的牛背上用麻绳一绑，用竹丝篾狠命地抽打着老黄牛，老黄牛就狂奔了起来！

　　因为临水而居，每年夏天，都有那么一两个因为背着父母偷偷去楠枫江游水、玩水或者失足跌落江中被急流卷走的孩子，今年刚入夏，便轮到了地主儿子徐若空的头上。

　　关中瑜和长人伯拼了命在后面赶，老黄牛在前面狂奔，终于，牛背上阿空那小小胸腔里的水在老黄牛的狂颠中从口中喷薄而出，随之而来的是，是徐若空长长的一声哭！

　　当金姨娘听到这消息，一声“皇天啊”，当即瘫坐在挑泥的水库坝上，徐逸锦也不拉她，撂下担子，就往三官宫这边的田里奔去，当从鬼门关闯过来的徐若空看见徐逸锦后，姐弟两紧紧抱在了一起……

　　八月底，暑气还是很重，但是，楠枫中心学校就要开学了。因为学生太多，而原来的楠枫高级小学一下子扩建还不到位，于是，包括徐若空，木醒初在内的一年级新生，他们的教室就临时设在三官宫中间三官大帝的佛像面前。

　　8月份的最后一天，徐若空和木醒初成了小学生。

　　木醒初对新教室充满好奇，第一天入学，他仔细观察了变成小学堂的“三官宫”：左边间是老师宿舍、右边间是老师厨房。书桌只有二排 ，右边设四张、左边设三张，他因为个子高，坐左边最后一张。娒舅却被安排在右边的第一张桌子。

　　当然他们不懂这是一个一到三年级的复式班。开学这一天，班主任请来了关校长，关校长亲自教他们读“开学了”三个字。木醒初只看了一遍，他就记住了。

　　从“开学了”三个字开始，每天放学后，两个孩子都会兴高采烈地向大人们汇报当天所教的新字：第二课是“我们上学了”、第三课是“学校里同学很多”、第四课是“老师教我们，我们听老师的话”、第五课是“国庆节开大会，大家欢呼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每天回来汇报作业，木醒初总比他的娒舅讲得好，算得快。金姨娘不计较这些，她觉得村里能让这两个孩子上学，已经是格外恩典的事情，她这些日子在琢磨着一件事情：等到8月15中秋的时候，如何能弄到几个月饼，好好去关校长那里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