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宛绚家里出来，时间还早。我忽然冒出想下厨的兴致。自从搬去和沛生同住，在半个月内我的生活已经归于平静。然而还是会做那个噩梦。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梦中喊过蒋贤志的名字。
但是有一天深夜，我醒来发现自己在沛生的怀里。我的冷汗将睡衣湿透，身体在轻微地颤抖。
“汐……”他抱紧我，用他的温热帮我驱走浑身的冰冷。
“我听到你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他帮我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我一惊，“谁？”
他朝我笑了笑，扬起很好看的眉眼和嘴角。然后他用鼻尖碰了碰我的，“那就不要去管。好好休息。”
他轻抚我的脊背。我在他的手臂中感到安稳。
“谢谢你。沛生。”我可以坦然承认自己的扭曲和堕落。但这个噩梦是我丢弃不掉的残疾。它让我羞耻，不能碰触。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用他的睡袍包住我的身体。我的肩膀和额角贴住他胸口的皮肤。属于男性的温暖的皮肤。那一瞬间我感到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水流，轻轻裹挟着我。眩晕而灼热。让我对他的身体生出强烈的依赖和渴望。
我也明显感觉他的呼吸开始变热，胸口和手心变烫。空气在我们皮肤与皮肤相接的地方变得炽烈性感、暧昧模糊。
那一瞬间，几乎就是我们的契机。
我感应到他的气息开始下落，他要对着我吻下来。但我揽住他的腰，埋下了头。
我没有回应。我也不能够。
一直觉得，我们就像残废的鸟与空气。鸟一边流血一边飞翔，在飞翔中与空气发出畸形沉重的摩擦。这种飞翔注定是一种致命的疼痛。而我正是那只残废的鸟。
我们同居，却没有做爱。这并不正常。但是，彼此深陷会让我们付出代价。
所以，我不能够。
沛生经常接送我上下班，带我去吃各种菜。我却从没为他下过厨。女人该为男人下厨，这是我骨子里笃定的认为。
我去旁边的超市买了牛肉排骨还有蔬菜，是他喜欢的。
站在车站站牌底下，我意识到附近就是H大。我在那里念了四年大学。
穿过马路看到H大的南大门时，我看到它已经变了样子。不再精致华美，变得阔大和壮观。这是高校建筑一种流行的趋势。但让我感到某种失落。
我走进偌大的校园，路过图书馆跟前的时候，一眼就望见了拱形榕树底下的那颗石头。当年它是一块新鲜明亮的石头，但现在它显然老了。毕业前公益劳动，柏衿，倪婧还有我，我们把它放在那堆假山的顶上。柏衿担心它会被扔掉，倪婧却兴奋地说，“不会有人看出来啦。这里这么多石头。”
在美国经常会想念这块石头。那种想念不带任何的期望。只是想念，单纯的想念。就像想念所有天真幼稚的往事一样。
现在我就站在它面前，轻手抚摸它。我转头张望四周暮色里的树和草。忽然感到一种满足。
我想起自己曾经拥有过的纯静和无邪。
拿出手机来，拨了一个电话。
“柏衿。”
“夏汐——是你。”
“在上班吗？”
“刚刚下班。在回家的路上。怎么样，最近工作还顺利吧？”柏衿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和语调总会让人感觉到他的赤纯和简单。
“嗯，还不错。柏衿，你还记得那块石头吗？”
他顿了顿，随即说，“怎么不记得。这几年我经常去看它。”
“我现在在学校。除了南大门。其他的都没变。真好。”
“你在学校？怎么不约我和倪婧？你等等我，我正好过来……”
“不用……”
我的话没说完，信号就断了。手机已经很旧，电池太不经用，所以时常没有征兆地自动关机。我把手机放回手提袋。在石头旁边的草地里坐下来。
这个季节，校园里的法国梧桐都光秃着枝桠，零星点缀了一些嫩绿。它们都是几十年的老树，立在校园里每一条道路的两旁。默然等待春夏秋冬的轮回。夏天是它们最漂亮的时候，满眼墨绿，柔软苍翠。以前我常常在夜里爬上学校后面的山顶，从高处往下凝望。凝望这座学校被梧桐叶覆盖的半空。那种颜色柔软得就像繁茂的海藻。我看着它们，没有任何的兴趣昂然。只是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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