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周子寒能体会到陈浩明的绝望。跟随爱人一起远离家乡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打拼，经过几年的不懈努力，终于做到部门负责人的位置，可以说是事业有成；两个人的感情一直很好，现在也有了爱情的结晶，这是多么令人欣喜的事情！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凭借陈浩明和艾雨虹两口子在公司的地位和业绩，要不了几年，他们就可以实现在咸城买房定居的愿望。美好生活正在向这个年轻有为的青年招手。其乐融融、按部就班的城市生活，正在向陈浩明展开充满诱惑的笑脸。可是，当这一切还没有完全来得及实现的时候，为之努力并且即将拥有这一切的人却出了意外，而有可能让这种持续了数年的美好梦想在瞬间破灭，这似乎有些残酷。不要说陈浩明，就是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这种绝望的感觉恐怕都是难以承受的。陈浩明的眼泪，让一直为之担忧的周子寒更加难受，她长这么大，还没有看见过一个大男人表现出这样的绝望和无助。她比一般员工要更了解陈浩明，也更能体恤陈浩明。放在平时，她对陈浩明的关心和体贴，在常人眼里似乎有些暧昧，而今天的举动，要是被谁看到，怕是远远不能用暧昧这个词能够说明的。不过，周子寒没有多想，她知道事实是什么样。她相信自己，更相信在这个时候，所发生的一切并非源于私情。

　　经过了极为痛苦的肝部穿刺活体检查，周子寒将已经休息了半个小时、面色惨白的陈浩明扶出化验室，在肿瘤科外间休息室的长椅上坐下等待结果。早晨刚来的时候，医生认为这个结果恐怕要有一段时间才能出来，希望他们检查后先回家休息，隔天再来领取报告单。陈浩明拒绝了，说我能等，只是请求你们快一点得出结论。他是不想再受一夜的痛苦煎熬。

　　很显然，这是一个相对复杂的检验。一直等到中午，结果还没有出来。周子寒建议先出去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再休息一下。陈浩明有点有气无力地说道，现在这个时候，哪还有什么胃口？周子寒说哪先回家吧？陈浩明苦笑了一下，说回家？我这个样子能回家吗？周子寒轻轻叹了一口气，一言不发地陪着陈浩明枯坐。中午一点多的时候，艾雨虹打电话来问陈浩明在哪里？陈浩明坚持用平静的语气撒了个谎：“我跟刘总在装饰城看材料。”等到周子寒从医院住院部的餐厅里买来速食水饺的时候，他正好已经想吃点东西了。周子寒眉头稍稍舒展了开来，对陈浩明说，是啊，不管怎么样，饭还是得吃。不然，身体更会支撑不下去。

　　医院下午一点半上班，大约一个多小时，化验室通知陈浩明领报告单。周子寒跟陈浩明一起走进化验室。当陈浩明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的时候，约摸五十出头、戴的眼镜的那位医生两道凌厉的目光透过厚厚的眼镜片，在陈浩明苍白的脸庞上停留了足足有半分钟，才小心翼翼却又非常严肃地问道：“你是陈浩明？”陈浩明点了点头。医生问陈浩明：“你是不是可以先到休息室休息一下？”陈浩明苦笑地摇了摇头，说不必了，我能承受。医生又转头用探询的目光看着周子寒。周子寒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医生说那好吧，是这样，你这个病呢，可能有点麻烦。尽管早已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但闻听此言，陈浩明的头还是止不住“嗡”了一下，一瞬间似乎出现了思维短路，整个大脑一片空白。过了一会儿，他极力克制住内心的波澜，力求用平静的口气跟医生协商：那么请问，我还有多长时间？医生被他的冷静怔住了，诧异地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得的是什么病吗？病情应该如何控制？陈浩明叹了口气，说我是成年人，也可以算是个白领阶层，我能够明白，我不太相信奇迹。陈浩明的话让医生也沉默了。几秒钟后，医生将报告单推到陈浩明面前，在结论一栏，周子寒几乎与陈浩明同时看到了那个可怕的令人生厌的英文字母：Ca！

　　“按我们的判断，你的病情尚未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如果保守治疗，病人的存活期一般也不会超过一年。如果施行手术切除大部病灶，再辅以放化疗，存活期有可能在原有基础上会延长不少，但病人相对来讲会相当痛苦。当然，像这种肝癌中晚期的病人，最理想也是最根本的治疗途径就是进行肝脏移植，不过，有没有合适的供体是个大问题，即使有，强烈的排异反应这一关也不是容易度过的。”在肝内科，专家平静地向陈浩明和周子寒分析了目前的治疗方案和效果。陈浩明绝望地凝视着专家身后墙上的肝循环解剖图，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直到周子寒将他半扶半抱着带出专家门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