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清欢。
天下间或再无人记念之女子。
就是当年萧雪寒也未必忆起,他心心念念的只是白钰珑一身清冷孤傲。
她摘雪莲而去,留他满山孤寂。
尤忆相遇之初,她剑影飘摇,狂醉成舞,曾听闻她讲,数载里踏破铁鞋,只为寻一名琴——玉玲珑。他日若得君相赠,愿以身相许。
萧雪寒为此言,煞费苦心,几经周折,终于得到名琴——玉玲珑。本欲在天下人面前奉至她怀,赢她冰心一片,却未想她竟不屑,偏要挥剑相争,伤了他的身,亦伤了他的心。
天山之上,再为她争琴,未料及她竟携手他人,偏要使他败阵。终了还要挥剑相向,式式凛烈,招招绝杀,令他心死成灰。
临行还要讲,“本不想胜好”,若非想胜,何至为一株雪莲,拼到无路可退。她若肯留下,天山所有岂非尽是她的。
直到二十年后,程萧萧与楚忆儿再上天山,萧雪寒那时才明了,当年的剑啸苍穹,采莲而去,原都是为救一女子。那为他藏了一世情意,与他立誓,以兄妹相称,兄妹相待的至情女子——程清欢。
程清欢原本是封了心印,断了情丝,一身骄傲陪他翻山陵,游江湖。她称他为兄,他视她如妹,无人可越雷池一步。程清欢知道那几句誓言,是她对自己最狠的诅咒,唯有此,才可一生一世跟在他身后,不被他看轻,骄傲随行。
只是为她弃亲背家之罪,上苍给的诅咒更深。
回天山的路上,萧雪寒被鬼圣谷余孽暗剑所伤,身染重毒。适逢深山古林之中,无处求药,唯有肌肤之亲,云雨之欢方能以身渡毒。
程清欢抱住神智昏迷的萧雪寒,退去衣衫之时,她思量的不是前路生死,而是今时之后,终此一生都不会再相见。
她毁了誓言,逾越了兄妹之仪,毁了身,毁了心。
她未想到残喘余生会再遇见白钰珑。萧雪寒为之背信弃义,毁了婚约的女子,却未想一片痴心却遭她举剑相向。
初见那日,程清欢也曾为她心折,也为萧雪寒心痛,若除去是非恩怨,她与他该是怎样一段金玉良缘。
而再见,万事皆面目全非,因着她程清欢的缘故,这其间是非更乱,恩怨更深。
白钰珑问了她因由,良久未置一言。
程清欢是明白的,纵是死了这身,也难弥补在他二人之间割下的这道裂痕。程清欢知道,面前这一身清冷的女子或曾倾心,却在此事之后,灭了所有念想。
白钰珑命人将她送回广寒宫,决意去摘天山雪莲,为她医毒。
程清欢宁愿一死,也不想萧雪寒为此事因怜生爱,为恩还情,那是她在他面前,唯一的骄傲。
白钰珑立誓,天下你我之外,此事绝不会被第三人知。
所以才有她步步为谋,寸寸思算;所以才有天山论琴之外的挥剑相向,才有那凌风踏雪采摘颠峰之莲;才至关于天山论琴的各样传说中,独独没有程清欢。
楚怀誉若非随她一同往了广寒宫,也不识程清欢;也不知她良苦用心,侠情义胆;也不解她隐忍的痛,暗含的伤。
她一人藏了所有的悲苦,依旧轻语含笑,让他心怜心痛,决意一生相随,无论生死定要携手共进退。
他伸手相邀之时,她淡笑如风,手覆上他掌心,纵身上马,偎进他怀。
知君意,感君怜,自此踏马九州,携手同游。
他们相商,先回楚国,受封储君,再陪她往南海,将荣息洛送至慕蓉家。因这是她与荣王太后之约——荣国放怀誉公子离开洛城,白钰珑则将荣息洛送至王太后的娘家,即是南海慕蓉家。
“慕蓉家能帮我复储君位吗?”荣息洛曾一心惦念荣国王位。
“如果你能娶到慕蓉家女子。”白钰珑笑时别有深意。
“为什么?”荣息洛追问。
“向来慕蓉家女子只嫁君王,你能娶到她们,她们自会助你封王。”
荣息洛不住点头,似无比信服,“我听说荣国的江山就是王祖母帮祖父一同打下来的。”
白钰珑笑笑摇头,“看来,你真要娶个慕蓉家的女子才行。”她未曾料到,当年一句戏言,于她,于她的后人竟会是一场浩劫。
皇朝立朝以来最传奇的家族慕蓉家,成了她一生的劫。
到了楚国之都,等着楚怀誉的不只是储君之封,还有与慕蓉家联姻盛典。
宫殿上,他跪听完王旨,举目望向楚王,起身,淡言,“此生,我只与钰珑携手。”
楚王惊愕,“谁是钰珑?或可封她为妃。”初时楚王的言语间还存了些许宠爱。
“我再讲一遍,此生,我只与钰珑携手。”楚怀誉决言,拂袖而去。
“如此你休想承我楚国江山!”楚王怒吼,多少王子为承王位争到头破血流,多少豪杰为坐拥一国江山耗尽一生,不信他会撒手弃之!
楚怀誉站在宫门,回首望楚王,轻笑淡语,“钰珑可抵半天下,何论千倾国!”
他挥袖而去,珠帘后,慕蓉瑛恨事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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